醉君

时针向后调四小时后,会发生什么


7月21日凌晨3时     “无人”酒吧


    人总是难懂的,例如总是喜欢在深夜“抱团”出没在鱼龙混杂的酒吧。尽管“无人”酒吧位于偏僻的深巷中,却仍止不住不断向里涌进的人群。可事总有因,“无人”如此火热,得亏了一路人的福。他问:“为什么取名叫‘无人’?”,店主一撩长发笑答曰:“来的都是上帝,何来“有人”之说?”自此“无人”一店便成为人们心中向往之地,尽管每日有限定可进的人数,却仍浇不灭人们的欲望。因吧中不仅有堪比五星级的服务,更有仿若从审美大赛中精挑细选出的服务员。视觉味觉上得到极大的满足,自然就想待久些多饮些酒了,特别是有美人可欣赏时。


    吧台后一有着张扬的大红波浪卷发的女子漠然地擦拭手中的酒杯,脸上表情不知在想什么。倏地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年音:“windy姐,一瓶威士忌。”女子有些惊讶地抬头,却只见一顶将少年面容遮半的鸭舌帽。她转转眼珠子,将指向酒瓶的手指一转,伸向附近的牛奶盒,用玻璃杯装满后推向少年面前“小孩子还是少喝这些没营养的东西,伤身子。”她感到少年明显顿了一瞬,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他低低的“哦”了一声,捧着玻璃杯便上了楼。windy似乎察觉到什么,她回头向着刚从更衣室出来的男子招手喊到:“三青!你来!”趁着男子面带疑惑地走近时,windy一手勾住他的脖颈,一手往他的裤兜里悄悄塞着什么,“Jack有些不对劲,你瞅瞅他去,还有这个东西......”


    三楼的卧房里,不见一丝光,除却被风扬起的窗帘,没有一丝动静。少年在黑暗中,盯着手中捧的玻璃杯,神色有些僵硬。

    “不要!走开,别碰我!”

    “这小肚子还是用手术刀割开好了,你那把会把皮割裂的。”

    “不赶紧的老大又要催了,你想我把你的交上去么?”

    “不……别靠近我,父亲!父亲救我!”

    “这屁孩话话真多,声带割了吧。”

    “听你的,抓紧时间。”

    ……

    叩门声打断了闪着银光的手术刀的接近,门外传来一道温柔的男声:“Jack,我能进来吗?”时间似乎静止了,好一段时间,才听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请进”。男子悄悄推开门,根据房里的大致结构,将门阖上后轻轻坐到少年身边。许久,二人一言不发。

   


    月光透过窗玻微弱的照进屋内,带来些许明亮。少年却突然将脸埋进手中,带些哽咽:“哥,我不想再杀人了……”男子看了眼一旁仍满满当当的玻璃杯,伸手将少年揽进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任由少年的清泪打湿他的衣衫。不知多久,男子轻声道:“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

7月20日  夜晚24时  民郊公园

    少年本在街上漫游,却听啜泣声在夜幕中逐渐放大,他不禁拐进早已清场的公园大门,只见一个八岁小女孩在路灯下不停地掉泪。他有些惊讶:“温若,你怎么在这?”女该听后,抬头望去,见是他,有些大喜过望,急忙上前抓住他的衣袖道:“哥哥,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少年突然不知所措,望进女孩祈求的双眼中,正想点头答应时,眼前突然一黑,世界便在他的脑子卡住了。


三年前7月20日

    少年睁开眼,天空的落日让他有些不愿起身,抬手放在肚皮上,一条鲜明的割痕让他无法忽视。

    “快摁住这小子!劲这么大皮带快松了!”

    “你倒是快开始啊!万一等会.....”

    门突然被踹开。

    “报告!抓到四名正准备继续加害的女性犯人!”

    “全都不准动!丢掉犯罪工具把手举起来!”

    “大姐,怎么办......”

    “呸!拼了!”

    那人将刀从他肚上重力划过一条极深的痕,往来人砍去......

    后来少年被成功解救出来,但留下的痕迹却是他这一生耻辱,他永远不会忘记全身赤裸在四个陌生女人面前即将被开肠破肚的模样。

    “你为什么在这躺着呀?明明地上这么凉。”少年回过神,将双眼对上正直视他的一双澄澈的眼。只有五岁的温若在小裙兜里掏了许久,摸出一颗奶糖,放在他正抚在肚上的手背,“天快黑了,吃了糖有力气了就快快回家哦。”温若说完对他咧嘴一笑,转身便跑向了在前方驻足的夫妇。至此,少年看着他的天使远离的方向,捻起那颗奶糖,有些不知所措。

   


    他决定介入温若的人生。经过许久的努力,终于让她的父母认识了他,并认可他成为温若的哥哥,他高兴了许久,尽管那时他早已开始了听从他父亲杀夺女性肝脏子宫的命令。他留下唯一的底线,悄悄藏在心中。可处处的小心翼翼也终究逃不过父亲的法眼。


7月21日凌晨1时  废弃工厂

    少年在迷糊中睁开眼,却在发现全身被铁锁固定在椅子上后彻底清醒了。他看向站在面前的父亲,与一旁躺在床上仍昏迷的温若有些心虚。只听父亲开口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杀人。”

    “……”他有些哑口无言。

    “说话。”

    “……三年前的今天。”

    “杀了多少。”

    “……缺一凑百。”

    少年见父亲点点头,伸手指向温若道“三周年的礼物,那最后一个,为父给你找齐了,望你能从此断了念想。”他登时睁大双眼,有些不可思议“父亲,这......”

    “Jack!为父辛苦教导你多年,为什么还对女人动情?你忘了三年前的教训吗!”他被严声打断。

    “接下来的我做的每一个动作,你若出了一丝声音,我就让她彻底消失。”

    于是他便真的就无言地看着他的亲生父亲在离他仅有五米不到的手术台上将他从三年前就心心念念的新娘子,强暴了。

    他早该知道父亲说话从没有遵循过。即使他安静地看完全程,父亲也仍将温若的身体剖开,取出肝脏与尚未发育成熟的子宫,丢到他面前后,毫不留情地离开了。自他从椅上下来后,眼神便失了焦距,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跌跌撞撞就回了“无人”酒吧。

    ……

 


    男子安静地听完全程,在少年彻底沉寂下来后,从裤兜掏出不久前女子强塞的东西,对他道:“如果回到四小时前,你怎么做?”少年无言,却伸手捧住男子手中的物品,逐渐收紧。男子叹口气:“注意安全。”

    ……


    7月20日夜晚24时   民郊公园

    少年在曾经漫游的街上又听见微弱的啜泣,于是他深吸口气,再次走进公园,将世界给黑暗保管了好一段时间后,再次睁眼看见面前的父亲,已然无了先前的恐惧。在父亲即将走进手术床边时,少年出了声:

    “父亲,能让我直接动手吗?我知错了。”男人眉毛一挑,有些意外,但还是松了他在椅子上的束缚。

    少年从衣袖中抖出一把手术刀,并在手指间,走到手术台附近。看着床上的温若,他抬臂,轻声道:“对不起……”

    随后他猛的转身,锋利的刀尖直指父亲的颈项:


    “父亲,再见。”


   


青楼梦

  
 
    她自小在风月之地长大。

    幼时在奴隶市场,被鸨母以低价捡回做干粗活的丫鬟,见证了无数姑娘因私自逃离而受之重罚的经历,却也因好心为姑娘们煎药敷伤博得众人喜爱,被授以习得一手好琴艺。她想不通,能够吃饱喝足不愁吃穿便足矣,何故要逃离这繁华的大院。姑娘们皆摇头苦笑,说她年纪太小不懂人之常情。

    她曾细想,自己的一生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一切是如此的一帆风顺却又似有些索然无味。随着年龄渐长,幼年时的小花苞仿佛开了花,愈发绰约多姿。尽管她不甚在意,可昔日的姑娘们却开始藏怒宿怨,平日里的姐妹情分宛如白纸白字,荡然无存。

    鸨母听到风声,对她堪比亲生闺女。在经过对外美名曰:“丫鬟调教”的几天特训后,给她挂上了牌,字韶华。

    当夜,皓月当空,似是为了见证什么。她端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早已冷却的两盏茶,有些无神,却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她本已做好第一次接客的准备,虽不求守身如玉,却也渴望能被温柔对待。出乎所料,推门而入的是一个书生,手里还捧一卷书,着一身青衫,脸上带了丝丝红晕。见他有些坐立不安,她感到有些好笑,正了正衣襟,朝他调笑:“爷怎么不过来呢?”书生愈发窘迫,一个劲地后退,直到后背靠墙,他才道:“姑娘坐便好,在下更喜欢以贴墙为乐。”她也乐了,却不再打闹,只坐到窗边抚琴。蝉鸣,筝乐,聆听的观众,一切是那么和谐。一曲毕,书生道:“灼灼其芳,韶韶其华。姑娘本不该在这狭隘之处,却是为何?”她无言,其实她也没想明白。书生以为戳人痛楚,忙道歉,并称若不介意愿意一同鉴文赏曲。她欣然,与他一同钻研,二人谈笑不断,气氛洽融。直到亥时三刻,书生与她辞别,“友在外等候,恳请下次再来叨扰。”她点头,却在他跨出房门前一瞬,问道:“公子可知一夜该值多少金银?”书生的脸霎时红了,不敢直视她,低头弱弱的说了句“姑娘还请安心,在下会想法子与姑娘再见面的。”言罢,仓促离去。她笑了,她终于确定书生是第一次来这风月之地了。

    后来许久,不知他想了什么法子,她除了与他,再无接过其他客。她也因此空出多余时间练筝,渐而琴艺愈发精巧,名气也愈发大了,重金求曲的桥段也能发生在她身上,她觉得有些意外。

    书生不知从何时开始悄悄走进她的心房,每次的相见变得让人期待。突有一天,二人文曲皆终,书生提出要赎她回家并提亲上门。她一愣,有些不知所措。仿佛从来都遥不可及的事第一次距离她是如此的近。“一年内,我必定将你赎出这污秽之地。”书生如此郑重地对她宣誓。霎时,她的眼眶湿润了。最终含泪点头。

    后来的一切,似乎全都在正轨上运行。她为了他守身如玉,奏琴赢客,私藏碎银,只为书生能够将她赎出。他为了她四处奔忙,客运走商,只为能光明正大迎她入门。可那似乎能看见的未来在某天夜里被彻底打破了。鸨母敲开她的房门,语重心长对她言:“江知县的公子仰慕你的才艺,今日在楼里宣布三日后将娶你为妻,赎金我已经收下了,这三天你只听话便是。”她知道,鸨母只是舍不得她这棵摇钱树。她的心倏地凉了一截。

    知县的公子要大娶,民间霎时流传开了,道喜祝贺的有,咬牙切齿的有,无以为意的有,怜悯可惜的有。书生显然也知道了,在她窗下的池塘旁守到后半夜,可鸨母担心她跑了,这三日里不让她再接客,除了亲自送饭的鸨母谁都不给见,并吩咐了几个壮汉将她守死了。她只能眼瞧着书生落寞离去,心里不觉有些微的抽痛。

    后来三天,书生每晚都会在她窗下守着,但两人却从未碰面。“他概是信了我比起他更愿意嫁给有名利的公子罢”她想。至此,她笑了,她觉得一切是如此的无味。三日后,她的大婚之日,街上张灯结彩,江公子特意吩咐今日众人可随意吃喝,费用他全包,民众大呼“公子善人,必能与贵夫人白头偕老”。身为主角的她却趁众人不注意时,溜走了。她提着大红的嫁衣赤足奔在无人的偏巷里,越过重重的人声,一直奔向书生曾与她相言的故乡。

    夜幕降临,她终于到了那心心念念的地方,尽管双足已无一处完好之地。她笑了,月下的她笑的动人,被光亮投射的面容上滑下几滴清泪。她笑看面前的桂花树,如此孤寂的生长在河堤之上。她抬手轻抚并不粗壮的枝干,微风将树上的桂花吹落在她的手心,她看了许久,无言。

    蝉鸣,不远处传来筝声与喝彩的人声,她回过神来,对着桂花,对着月光,粲然一笑。回过身,张开双臂,闭上双眼,向后轻轻一躺......

    鞭炮声盖过了扑溅的水声,书生猛然回头,透过台下众多人的身影,遥望那挂在远方的圆月,他似乎感觉心里空了一块。他笑了,摇摇头,“此时她早该成了大夫人罢”他想。“送入洞房——”新娘子挽住他的臂,在众人的欢呼与调笑下与他快步踏入婚房。

    她常想,自己的一生似乎没什么大起大落跌宕起伏的故事,也似乎没什么值得留念与失去的。除了那个在她初次接客时的腼腆书生,与那棵她祈愿能在他故乡河堤旁种上的桂花树,一切都化作一泓泉水,与世长眠。